从事翻译这个工作时间长了, 最害怕遇到那种看上去觉得眼熟, 可是一动手去写就毫无头绪的词汇。“ethereal glow”就是很典型的例子。你去查阅词典，它给你显示出“空灵的光芒”, 听起来挺美妙的, 但是放到句子当中就不行了, 就好像没穿衣服一样, 显得特别单薄。
我通常会先进行拆解。ethereal这个词, 从根本上来说指的是“以太”, 也就是古人所认为的天上飘着的那种东西。所以它不仅仅是说轻, 还意味着仙, 代表那种不沾染人间烟火气息的透亮。glow呢, 并非单纯的亮, 而是“泛”, 是那种从里面向外渗透出的光晕, 如同炉膛里快要熄灭的火, 又好似老照片上人脸的那层淡黄。
翻的时候, 是要看场合的。写科幻小说, 讲到外星人的皮肤, 那就得翻成“幽微的辉光”, 带着点冷寂, 带着点未知的悚然之感。要是写黄昏的湖面, 我大多会写成“缥缈的余晖”, 把那种即将消散却尚未散尽的劲儿给勾勒出来。最怕的是硬生生翻译成“空灵的光”, 这四个字摆在那儿, 读者脑子里却没有任何画面, 白白浪费了原文那点灵动的气息。
有一位客户, 安排我去翻译一句香水的广告词, 具体内容是写 “the ethereal glow of dawn ”这句话, 我可是绞尽脑汁, 费了好大劲, 苦思憋了老半天；之后给出的译是, 那在破晓时分出现的、状若有又似无的一缕流光哩；客户反馈说这个译词太长；我便回应说您要是想要简短的也有, 譬如“晨曦微光”这样的表述, 然而那种“抓不住”的独特感觉就完全没有了；他可谓是反复琢磨了好些时候, 最终还是选用了较长的那个译词；翻译这一工作, 有时候真的就是在跟文字的字数较劲儿, 还得跟所蕴含的意蕴去讨价还价。
究其根本而言, 这类词不存在所谓标准答案, 只存在是否合身的情况。倘若你非要我给出一个万能解决办法, 那我只能讲, 千万别相信词典所给出的那个看上去最顺眼的, 要相信你自己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的第一幅画面。当画面正确了, 词自然而然也就正确了。翻译所处理的是词, 所翻译的是那股气息, 气息顺畅了, 一切便都顺畅了。
